胧的目光,随意地望去,正对上一双噙笑发亮的桃花眼。
裴怀贞身着烟墨色常服,腰间环佩玎玲,身上满是沐浴过后的清冽气息。
不同于龙脑香近乎沉重的冷冽,这股味道既淡又浅,像极了雨后青草气息,干净爽朗。
“做噩梦了?”裴怀贞掌心收了收,更紧地握住妇人发颤的手,神态温柔。
薛青青看着他,余光扫过周遭古色古香的陈设,联想到梦中画面,那些熟悉的现代装扮,一时恍惚,竟不知哪边才是梦境。
直至喉中焦渴的刺痛传来,她感受到身体的存在,眼底的恍惚方散去些许。
裴怀贞留意她吞咽的动作,没叫宫人,自己斟来茶水,扶着妇人坐起身。
茶水入喉,冲淡了更多的恍惚。
梦中的画面如隔云端,转瞬之间,便成了消逝的烟气,无迹可寻。
薛青青目光发直,刚喝完水,呼吸微微发急,安静地坐着,平复未从梦中抽离的心情。
裴怀贞抚摸她的后背,帮她顺气,关切问道:“吓成这样,青娘梦到了何物?”
薛青青眸色微颤,抬眼看向他。
依旧是眉间噙笑,眼底含情,与往日并无区别,好似无微不至的体贴情人。
可薛青青知道,不一样了。
若是以往他询问,她信他只是顺口。
可在他点破她身份,明确地知道她来自异世之后,他这句话再问出口,她怎么听,都觉得是明晃晃的试探。
他是好奇她的梦境吗?
不是的,他是想听她主动交代她来自哪里,她是谁,她有什么样的过往。
这种倾诉的时刻,曾是薛青青梦寐以求的东西。
可等这刻真正来临,她竟成了哑巴。
那些积压多年的倾诉欲望,一点一点地堆积至今,早已成了沉甸甸的石头。
人的喉管如此狭窄,该如何去吐出一块顽石。
若是真要吐出,必要伤筋动骨,扯肉带血,连带着吐出半个五脏六腑。
薛青青不打算去吐那块石头。
她只想随意编个不存在的梦境,敷衍地回答回去。
可正如裴怀贞所言,她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,光是想想如何编造谎话,她就已经感到疲惫,额间沁汗。
“不妨事。”
看出妇人眼底的抵触与倦意,裴怀贞笑道:“梦这种东西,醒来便忘,青娘想不起来,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他将茶盏贴到她的唇畔,耐心至极:“来,再喝些。”
薛青青未推脱,红唇微启,噙住盏口,小口地吞咽着温热的茶水。
她身上薄汗未干,鬓边发丝贴在颊侧,乌黑映着雪白,袅袅香热悄然游走。吞咽茶水时,纤细的颈项随吞咽而颤动,一颗水珠溢出唇角,往下蜿蜒,滑入窄细的锁骨当中。
裴怀贞凝眸注视着,将妇人的发丝,肌肤,眼睫,颈项,全部一一打量过来,仿佛重新认识眼前之人。
她的身体,表情,一切,对他而言,都充满新鲜。
但裴怀贞十分清楚,他最想要的,还是透过这身皮囊,去看清皮囊下面,那个真实的,从未被别人所见过薛青青。
“我想求你件事。”
茶水喝完,薛青青气息还未平稳,冷不丁地说了句。
说是求,她的神情却淡漠如常,也没有丝毫求的意思。
更像是想到什么,经过短暂深思熟虑,选择宣之于口。
说话的语气里面,自己都带着不确切的犹豫。
裴怀贞将茶盏随手放置一边,抬手擦拭她唇边晶莹水痕,柔声道:“青娘直说便是,你我之间,犯不着用个求字。”
人世男女,最为紧密的情谊,莫过于夫妻。
夫妻之间最为紧密,莫过于共享同一个秘密。
他知道青娘的秘密,也只有他知道。
这种隐秘的亲密带来的快感,让裴怀贞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。
他确信,只要他能一点点知晓青娘过往的人生,了解她的全部,他便能成为她在这人世唯一的依赖与依靠。
他与她之间,将会再容不下第三人插足。
今生今世,他会成为她唯一的归宿。
就算是那个姓陆的死而复生,都无法取代他在她心中的位置。
内心的躁动无法按捺,裴怀贞眉梢跳跃,喜难自禁,眼神更加柔款地对着面前妇人,似乎她纵是让他上九天揽月,他也要试上一试。
薛青青的眉头却蹙得更紧。
她嗅着男人身上沐浴过后的清冽气息,心里十分清楚,他又去死牢了。
想到暗无天日的死牢,关押在里面的温氏三百多口人,薛青青觉得不是小事,唇瓣翕动一二,保险起见,还是选择将姿态放低一点:“我想求你——”
求你重审温氏的案子,刺客很可能不是温氏所派。
可后面的字眼才到唇边,薛青青便又咽了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