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要命。李昭戟冷冷朝他瞥来,李承影连忙低头闭嘴,恭敬行礼。
少主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,拉不动缰绳……也正常。
这个男人如此不要脸,都能当众说出这种话,唐嘉玉能有什么办法。唐嘉玉坐在前方,李昭戟从后面环着她的腰,下巴搁在她肩膀上,一副弱不禁风的伤员模样。
亲信宛如见了鬼,僵硬地目视前方,李昭戟本尊却没有丝毫不好意思,让女人骑马载他,坦荡极了。唐嘉玉尴尬,默默加快马速,李昭戟却轻轻攥住她的手,将缰绳拉往另一个方向。
“娘子,走错路了。”
连续几次后,唐嘉玉看出不对,诧异问:“你不回云州城?”
“先不急。”李昭戟说,“耶律昊还没抓住。”
唐嘉玉昨夜就好奇了,她问:“耶律昊究竟是什么身份?”
“他是赤丹可汗耶律坚一母同胞的弟弟。耶律坚在盐池宴会中伏杀七部首领,统一赤丹诸部,重用汉臣,野心勃勃。耶律昊是耶律坚的左膀右臂,在赤丹深受重用。这次耶律坚派他来暗杀我,可见,耶律坚是下了血本想要我的命。来而不往非礼也,耶律坚送我这么一份大礼,我怎能不回礼?”
“你是想……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李昭戟说,“不妨就让他以为我死了。耶律坚对中原沃土觊觎已久,一直想南下,奈何被云州拦住。若云州群龙无首、人心涣散,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,耶律坚定会忍不住进攻云州。我便在他必经关隘上设伏,将赤丹主力一网打尽。”
“计划是好计划,但是,你乃是云州的定心针,如今岁饥到了最严峻的关头,春耕通渠也耽误不得。要是你遇刺的消息传出去,万一赤丹人没信,云州却民心大乱,岂不是伤敌一千,自损八百?”
“那就让他一定会信的人,帮我说服他。”李昭戟眯眼,凤眼里冷光睥睨,志在必得,“耶律坚野心勃勃,颇有英志,若任他发展下去,定会成河东心腹大患。河东西面藩镇混战,难成大器,东面幽州主弱兵乏,不足为惧,只有让北方的赤丹元气大伤,将来鸦军才能放心南下。”
经历过昨夜逃命后,李昭戟越发信任她,已不再掩饰他的不臣之心。唐嘉玉沉默,她知道他是对的。他才这样年轻,便已对天下局势洞若观火,他有父亲的支持、军民的爱戴、谋士的助力,唐嘉玉相信要不了多久,他所描述的画面就会发生。
每次在她忍不住想向他靠近的时候,现实就会敲醒她,他是大齐的丧钟,长安的掘墓人,她的一生之敌。
李昭戟见她不说话,探头来看她:“怎么了,被吓到了?”
唐嘉玉摇摇头,忽而问:“昨夜我杀人后哭的样子,是不是很蠢?”
“哪有。”李昭戟道,“你弯弓射箭是为了救我,事后内疚害怕是因为你心存仁义,不以人命为草芥。任何一个人都会敬佩你的坦诚坚韧,哪里蠢了?”
唐嘉玉心想,他为何偏偏是她的敌人呢?他容纳她的卑劣,接受她的软弱,陪她走过一次又一次艰难的时刻。偏偏是他。
唐嘉玉问:“你第一次杀人时,害怕吗?”
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,李昭戟想了许久,坦诚道:“怕。但慈不主兵,义不掌财,柔不监国。有些时候,为了守护你想守护的,就必须拿起武器。与人为善,处处忍让,乃下善;雷霆之威,泽被一方,才是上善。”
“秉文。”
“嗯?”
李昭戟以为她要说什么,凑近,没想到她突然在他唇上亲了一口。李昭戟意外,这是她第一次不带任何目的、没有任何条件地亲他。李昭戟受宠若惊,都有些惶然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唐嘉玉握着马缰,腰上挎着弓箭,看着前方曲折蜿蜒、不见尽头的路,说,“只是想谢谢你。”
经历过昨夜的事情后,唐嘉玉知道自己彻底回不去了。鲜血让她快速成长起来,她不再是闺阁小姐,也意识到自己此生都无法像普通女人那样,过上随遇而安、与世无争的日子。即便她想,她的身份也不允许。
她是大齐公主,是大厦将倾之下日暮西山的皇族,而他,却是锐意进取、喷薄而出的朝阳。他们不是一路人,终究要分道扬镳。如果最终在一起了,要么是大齐亡国,她作为前朝公主被进献给新帝;要么是藩镇之祸平息,他作为罪臣充入她的公主府。
对她和他来说,都是比死更屈辱的折磨。她这一年半都在谋划如何离开他,但直到今日,才真正看清自己要做什么。
但她依然感谢。谢谢他对她说这段话。谢谢在她为了生存不得不勾引、委身男人的这段时光中,出现的人是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