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居正的心猛地一沉。夏言在车中能震吓到小小的王世贞,但面对这位功勋卓著、权势熏天的陆指挥使,又不便出面针锋相对。
他挽缰勒马轻巧下蹬,疾步上前,对着陆炳躬身行礼,姿态放得极低:“张居正拜见陆指挥使!不知陆大人在此公干,阻塞道途,万望恕罪!”
陆炳的目光,并未在张居正身上过多停留。他的视线越过张居正,直直投向他身后的大红箱子,在中间那顶青缦云头素带的轿子上停顿一瞬。声音低沉平缓,听不出情绪,却带着无形压力:“夏阁老可在轿中?”
张居正心念电转,面上却依旧保持恭敬:“首辅大人确在轿中。大人奉旨出城,有要务在身,此刻不便与您叙话,还望海涵。”他搬出了“奉旨”二字,分量极重。
陆炳闻言,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奉旨?这倒是个无可指摘的理由。
他目光缓缓下移,落在朱漆大箱提梁上扎着的红绸花,轻嗤一声。抬起手,宽大袍袖微微晃动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:“既是夏阁老大驾,老夫自不敢搅扰。只是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看向张居正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,“听闻你今日出城下聘,箱中聘书?可否让老夫品读一番?”
他的话语看似询问,实则已经赌定张居正想绕过陆家,向顾家下聘了。
身后两名亲卫,已无声向前踏出一步,手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。
气氛瞬间紧绷!抬礼箱的健仆早已吓得丢下担子,低头噤声。徐阶在轿内捏着聘书的手指,已微微发白。
夏言依旧闭目,但呼吸似乎也凝滞了一瞬。
张居正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陆炳果然猜到了,直接点中了要害之处!
绝不能否认这一点,他就是为下聘而来!
他强行压下狂跳的心,脸上迅速堆起一个腼腆而羞涩的笑容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坦诚:“您慧眼如炬!今日我的确是来下聘的,头一遭办大事,唯恐料理不开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大红双喜笺帖递过去,迎着陆炳审视的目光,坦然道:“请您多指教。”他语速平稳,目光清澈,仿佛再真诚不过。
陆炳一把拽过笺帖,冰冷的眼神,在张居正脸上反复扫视,似乎要穿透那层谦恭之后的心机。
他微微低头,目光落在那红帖上,只见上面用松烟墨恭楷:
补聘书
维嘉靖二十一年仲春望日,国子监生杨继盛,顿首再拜。谨以追补六礼之诚,再聘荆妻张氏素珍妆次。
伏以昔年寒牗缔盟,空负三书之礼,仓促成仪;聘雁徒存于梦寐;叹蹉跎岁月,每愧于糟糠。今蒙翰林院侍读徐公为证,湖广解元张居正为保。
谨补:聘金官锭百两,缠枝莲银熏炉一对,哥窑粉青胆瓶一对,大红织金妆花缎四匹,四合如意纹绒氅衣一领,宝相花缂丝马面裙两条……
陆炳狐疑的眼光,掠过下马垂手而立的杨继盛身上,冷声道:“竟是给他补聘的?”
“正是。”张居正的声音更加恳切,甚至带上了一丝动容,“杨兄少年坎壈,慰发妻辛劳八载,特补聘书。”
陆炳一时沉默了,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,在张居正坦荡的姿态和低调的杨继盛之间来回逡巡。
护送夏阁老千金增补的妆奁,替友人追补聘礼?似乎每一个都说得通。
但直觉的疑云,依旧如跗骨之蛆。陆炳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挥下,命令亲卫强行开箱查验!
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窒息时刻——
“咳……”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咳嗽声,清晰地从中那顶青缦云头素带的轿中传出。
这声音不高,却像一道无形的敕令,瞬间打破了沉重的死寂。
陆炳抬起的手,硬生生顿在了半空。
张居正深吸了一口气,以缓解心中的紧张,面上却显出更加恭谨的神色,对着轿子的方向深深一揖:“大人息怒!可是停滞太久,耽误您勘察南郊耤田之事?学生该死!”
轿内再无言语传出,只有那一声咳嗽的余威,在空气中久久回荡。
张居正转身对陆炳道:“每年二月,大明皇帝按祖制,都要在南郊先农坛行耕耤礼,近年来风雨不调,自嘉靖十六年后,陛下就再没亲行过耕耤礼,没有亲御耒耜,又如何劝课农桑?首辅大人这才请旨亲巡南郊,为陛下祭祀先农,扶犁亲耕做准备。过两天,锦衣卫也要开始执行守卫任务了。”
陆炳那只抬起的手,终于缓缓地、带着几分不甘地放了下来。
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紧闭的轿帘,又扫了一眼躬身而立、不卑不亢的张居正,眼中流露出复杂的光芒。
最终微微颔首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,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:“既然夏阁老身负皇命,你又有要务在身,我就不便叨扰了。” 说罢,竟不再看张居正一眼,转身骑上马,带着亲卫绝尘而去。
张居正目送陆炳的车马消失在官道尽头,微凉的风吹过,他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