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临时改变了散步路线。这只兔子一如既往地不按剧本行事。
每次空手而归时,俾斯麦都会用那只半瞎的左眼长久地注视他,那眼神不像嘲笑,倒像是一只老猫在审视另一只上了年纪的哺乳动物,看他何时才肯承认走了这么远的路不只是为了买面包。
后面几天,君舍又因身体欠奉错失了良机,那场十分钟的春雨带来的感冒,让他高烧三天不退,体温一度飙到三十八度五。
躺在床上,他把唯一的退烧药磨碎了掺进白兰地里,对前来送毛巾的舒伦堡说这杯药的味道像“柏林的冬天泡在了一滩烂泥里”
男人嗓音嘶哑,把感冒归咎于巴伐利亚的鬼天气,慕尼黑抛锚的霍希车、运土豆的卡车、伊萨尔河的冷风、以及…那只兔子为什么不能选一个更温暖的地方养胎。
等君舍从病榻上爬起来时,已是多日之后。
他对着镜子仔细端详,确认面色已经恢复到可以见人的程度,才重新开始了每日散步的例行公事。
这一次,运气似乎站在了他这边,一场偶遇终于如期而至。可惜对象不是她,而是那只杜宾,在面包房门口的台阶上,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。
刀疤脸的脚步停住,肩膀瞬间绷紧。君舍微微颔首,用在菩提树下大街偶遇同僚的轻快语气说道:“约翰中尉,天气真不错。”
约翰既没有点头,也没有回应,只是用一种扣扳机之前确认目标身份的目光,沉沉锁定了君舍三秒,从他身边走过时,肩膀几乎要撞到君舍指间的香烟。
不过当天并非一无所获,君舍打听到了那只兔子启程去瑞士的具体日期。
消息是从面包房老板娘那里套出来的,仅仅两天时间,老板娘已经和他熟稔到可以闲聊天气、聊面粉配给、聊“住在疗养院那个东方夫人”。
在找零时她不经意提了一句:“那位夫人明天就走了,去瑞士。”
回来后,君舍决定前往瑞士,让舒伦堡去疗养院打听出发是几点几刻,麦克斯会开车跟在欧宝后面,保持得体的距离,不远不近,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让她发现。
若她在边境遇到什么麻烦,证件问题,海关刁难,克莱恩的人情未必够用。届时他便可以现身,出示盖世太保证件,语调七分厌世三分无可奈何:“她丈夫是我老同学,先让她过”。
“长官的计划是——”
“计划?”君舍转过身,嘴角噙笑,从舒伦堡手里接过梳子,给俾斯麦梳理它那件金灰色大衣。
“没什么计划,我只是恰好要去采尔马特看看新居所收拾的怎么样,恰好也要走博登湖那条路,恰好在路上遇见一只牵着杜宾的兔子,顺便打个招呼而已。这不过是顺路。”
然而出发前夜,俾斯麦突然失踪了。这只平日连多走一步都嫌麻烦的肥猫,竟从半开的窗户跃上冷杉树枝,沿着树干滑到草地上,头也不回地钻进了疗养院后花园的灌木丛。
君舍放下望远镜,语气透着愉悦:“它去找她了”,扭头拿起大衣。
追猫用了一个钟头,三个男人在后花园中活像三个蹩脚的猎人,最终是麦克斯爬上冷杉树,用一根香肠才把这只任性妄为的猫引诱下来。
“她会很喜欢你,”君舍对笼子里还在咀嚼香肠的猫轻语,“因为你和她一样跑得快,又不按剧本走。”
君舍几乎就要见到她了——在最后一天的清晨。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他就泡进了温泉浴池。双臂展开搭在池沿的姿态,活像个被蒸汽腌透的罗马皇帝,正等待奴隶呈上下一盘葡萄。
俾斯麦蹲在木凳上打盹,君舍抬手弹了一滴水珠,精准命中长毛猫的耳尖。猫甩了甩头,发出不满的呜呜。
“你是一只被宠坏的猫,“他说的慢条斯理。“你知道世界上有多少猫在挨饿吗?俾斯麦,你的名字比德意志所有将军加起来都重,却连半碟牛奶都喝不完。”
俾斯麦把下巴搁在尾巴上,生无可恋地闭上眼。
蒸汽在浴池上方缭绕,水的浮力让他的眼皮越来越沉,思绪却在半梦半醒间异常清晰。
他需要一个理由,一个体面的、毫无暧昧嫌疑、日后可以坦然写进回忆录的理由。
盖世太保上校遵从医嘱来巴特特尔茨温泉疗养。柏林的空袭导致他神经衰弱、失眠、消化不良,而这里的硫磺泉水有益健康。
“真巧啊,克莱恩夫人,您也在这里?”以这样的台词开场。
思绪落定,他把半张脸沉进水里,不知不觉在氤氲蒸汽中沉入梦乡。
舒伦堡推门进来时,蒸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君舍的头还歪在石枕上,闭着眼的模样比平时少了三分狡猾,多了一分奇怪的年轻感。
“……长官,九点了,您还要去博登湖。”
君舍的眼皮动了动,眉头皱了起来,向后捋了把湿漉漉的棕发,眯眼打量着欲言又止的舒伦堡,显然在质问:怎么不早点把我叫醒?
他试了两件衬衫——纯白的太过正式,像去参加婚礼;最终选了那件

